十七想哄十八!我的生活我的画(之三)

【原创】 邓世敏

        我画画、卖画也有过不愉快的经历。但不是文化大革命期间。那是恢复高考后,我在外上学的青年时期。也是最后一次在集市卖画。
        一九七九年冬我们七七级学生被安排到地方去实习。那时候上学从书本到住宿,个人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,此外每个月国家还给家庭困难的学生补贴十多元的助学金,几乎所有农村孩子都有。我在校的生活费,全是靠这笔助学金来维持。我们在外地实习,需要学校把钱汇给我们。但那时候异地汇款特别麻烦,一般汇款没有十天半月是到不了帐的。那年已入寒冬腊月,年关将至,助学金没汇到。我吃饭的钱已见底,过年回家的盘缠更没着落。我们一起实习的一个同学,和我经济状况差不多,都是农村的孩子,他比我大几岁,个子也高大,上学时像大哥对小弟弟一样关照我。这老兄数学不行,但其它样样精通:高考语文得满分,琴、歌、诗、赋、字样样行。尤其字-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写得都漂亮。我经常跟他“开涮”,我说:这人世间,你除了不能上产床,还有什么不能的?

油画:80X60(cm)

 这时候他也正为回家过年的路费发愁。我就跟他商量:“哥,咱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吧?你的字写得好,我会画画。现在年关,老乡们正需要。要不你写些对联,我画几幅画,咱到集市上去换俩回家的盘缠。你看行不?“俺俩一拍即合,班也不上了。我们那时候是实习,单位领导也不管太多。俩人躲在寝室,紧赶慢赶,白天黑夜连轴转,两天没出门。我画了好几幅画,他弄一大堆对联、福方、单条。大约年二十六、七的样子,一大早,我这哥就卷了一大捆到闹市区摆摊去了。我睡懒觉,去得晚,半上午我才到。我到的时候,很多人都在看他的对联并询问价格,并且已经卖了两幅对联,挣了七八毛钱。但压根没几个人看我的画,也没人询价。我看这架势,估计一天我的画开不了市。我开始动起小心思。我说:
       “哥,咱兄弟俩这感情,不分你我啊,咱吃‘大老伙’,不管是谁的,卖了钱平分。“
       “没问题!兄弟说了算。”
       哥就是哥!对兄弟宽宏大量,人家就没打坎答应了。可甭小看这件事,那时候人穷,愿意把自己的钱分给你,那得多好的感情啊!
       看着摊前热热闹闹、我们俩高兴的不得了,一面应付客人,一面讨论卖了钱该买点啥?他说卖了钱他要先买半斤牛肉吃,再给老爹买顶帽子;我当时给爹妈买啥还没想好,但我说我得先买碗羊肉汤再加个烧饼。可能是童年的记忆太深,只要谈吃的,啥时候都冇不过烧饼。到现在我还是觉得烧饼好吃,最讨厌的是红薯,小时候红薯吃伤了。

油画:80X60(cm)

我们只顾讨论的高兴,也不知道啥时候过来两仨戴“红袖箍”的,有男有女,拉个架子车,也不打招呼,窜上去把我们的字画一扒拉一卷,扔到他们的车上拉着就走。跟车子上半车烂苹果、带着泥巴的蔬菜混搅一起。
        妈的,这不是有辱斯文吗!你就是抢也不能糟蹋它们啊,这是文化产品好不好!我俩追着架子车:
“咋了?咋了?”。
对方吼着我们:
“跟我们到前面治安室去!”
我们一听傻眼了。那时候还没恢复派出所,也没城管什么的。治安室比现在派出所的权利还要大的多:管治安、管刑案、管市场、管交通,没有不管的。俺俩一想,这要过去被关起来,或者把我们反映到学校给个处分咋吧?这可不得了!于是我们俩一使眼色,讨论一下说:
        “咱东西别要了,趁他们还不知道咱俩的名子,赶快跑”。 我们扭头就走。
         后来我们才知道,在那摆摊是要去治安室登记的,出一次摊必须缴五毛钱。
         这一次钱没挣到还丢了字画,我俩气得两三顿没吃饭。至于过年怎么回的老家不记得了,但那个年节肯定没过好。

       毕业后,同学哥留在省会,并且分配到省直机关,我却被分到了我曾经实习的那个县城。一个夏季的周末,我到省城去看望他。八十年代初交通不像现在方便,从我工作的地方到省城,过黄河桥,走日本人时候修的单行道,长途汽车需要一整天时间。那时候也还是单休日,一周就休息周日一天。我周六请了一天假,一大早乘车,晃荡了十来个小时,傍晚到达。不能不承认,同学哥啥时候都运气特别好,当然所谓运气好,实际还是人家有本领。当时,我工作在县城,打着光棍不说,住得还是四个人一起的集体宿舍。人家工作单位好,刚工作就分到了住房,还迎娶了一个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老婆。说实话,我没看都眼馋。但别看人家风光,人家可从来没低看过咱。到达省城,同学哥骑自行车,来回至少十公里,到长途车站把我驮回家。两年不见,见面亲的不得了:
       “跟哥回家,让你嫂给做顿好吃的”。
       果然,回到家不一会儿,嫂子从厨房端出大半盆热腾腾的白菜炖豆腐;三个二两面的馒头,一人一个;还有一人一大碗小米粥。嫂子大高个,秀外慧中,一   看就是善良贤惠人:
        “兄弟,这可是你哥今天专们给你割的豆腐,整整一斤,多吃,别客气啊”。
        我在想:这都八十年代啊!来客人割一斤豆腐,难道小两口整天都是萝卜白菜?
        我俩狼吞虎咽,外加嫂子。一刻钟不到,桌子上“场光地净”,吃完了。我准备把碗筷往桌子上放,同学哥站起来,扯着我的碗,也不知是拉还是推:“再吃点,再吃点”。
        人家都是重要的话说三遍,可他像放机关枪一样,竟接连强调了五六遍不止。亲是够亲,问题是不知道他让我吃啥?
       只要感情有,吃啥喝啥不重要。饭后,我们依然相谈甚欢,隔着桌子,说到高兴处免不了举碗相碰:
       “干!”
        咕咚咕咚半碗凉开水。我一碗接一碗。
        哥啥时候都是让着我,连水也是紧着我喝,每次碰碗的时候,他都只是咪咪嘴。我说:
      “哥,咱卖字画的事,你对兄弟那个好儿,兄弟记着呢!当年,我的画卖不掉,你的字那么热门,卖的钱你竟爽快答应和我平分。尽管我们的梦想没实现,当然还有,你头先卖的两幅对联的钱也没真分给我,但就凭哥那份心意,就让兄弟没齿难忘了!”同学哥也不吭气。我接着又说:
         “不说了!一切尽在水碗中,哥,走一个,你别喝,我来个满的!”
我一口气又灌了一大搪瓷碗,凉开水。他看我把水灌进肚子,确认不会再吐出来:
       “球!你想得美!我没来得及告你说。当时你没在,住在附近的一个阿姨,订了你一幅中堂和一幅四扇屏,我替你答应下来了。她的钱不够,刚回家拿钱去了!”
        他的话让我摸着后脑勺,一愣一愣的。我靠!让我激动加感动了三四年的事,原来就这样结束了?半晌说不出话:这哥大智若愚啊!我还真以为十七的哄住了十八的呢!

   油画:规格80×60(cm)

        别说是两幅画,就一幅画不论是功夫还是价格,都超住他十幅八幅对联。不过还算庆幸,多亏让人家没收了,要真卖出去,这哥不分走我三块两块才怪。
        我们说说笑笑,一惊一乍。不觉就是夜里两点。同学哥说:
        “兄弟,天这么晚了,也睡不了多大一会,再去外面找旅店不合算。大家明天又不上班,你就在这儿迷糊几个小时得了。”
       我一听高兴,这住店钱又让我省了。不过,他们的住房就十几平米,一张床,再放一张吃饭桌,其余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床倒够大,他平时都把我当小孩儿看,大夏天,和衣而眠,在这儿凑乎几个小时也没啥。不过一想起卖画的事,我都气不打一处来,今天得气气他,他数学不行。我说:
       “哥,咋睡啊?按数学有四种排列方式,你的家你做主,你把兄弟咋安排都行”
        同学哥向来都痛快:
        “哪四种?兄弟说来听听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一是你睡右边,嫂子睡左边;二是嫂子睡右边你睡左边;三是我睡右边,你睡左边,四是我睡左边你睡右边。哥你安排,兄弟睡哪都行。”我故意绕来绕去,把谁睡中间这一敏感词省略掉。
       他很认真,掐着指头算,半晌下来,仍一脸懵懂和不高兴。估计按这四种排列,怎么算我都得挨着他老婆。他老婆是理科生,比我的数学还好,在旁边捂着嘴直乐。
       他想了好一会,突然把脸一扽,举起手就要打我:
“球!你少算了两组排列!我为什么不能睡中间,你睡左边或右边?!再捣蛋,我大巴掌抡你!”
“你就给我睡这儿!你喝那么多水,起夜别影响我睡觉!”他指着靠门的一边。
他家屋里没有卫生间,解手都得跑到马路边的公厕去,离他家一百多米远。他桌子上的一大壶水,聊天时,我自个就当酒喝了一大半,肚撑得跟水牛一样。在他那睡了几个小时,我光起夜跑厕所就四五次。

油画80×60(cm)

       许多年过去了,那时候也没时间和情绪去揣摩,到底自己的童年、少年包括青年,生活是心酸还是幸福?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幸福!就拿前面的几件事说,同学之间感情就那么淳朴;那时候的人善良,连骗子都善良!烧饼,现在再好吃的东西也吃不出那时候那个烧饼的感觉了。

  《甜点》油画90×60(cm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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